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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英雄路免費全文 職場、無限流、魔王附體 張承志 全集TXT下載

時間:2020-05-23 01:20 /未來小說 / 編輯:路飛
主角叫岡林,沙溝的小說叫做荒蕪英雄路,本小說的作者是張承志傾心創作的一本老師、二次元、名家精品小說,情節引人入勝,非常推薦。主要講的是:----------------------- Page 51----------------------- 朝拜阿撒·吾克甫的乞丐倒斃在沙漠邊緣,風

荒蕪英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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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8-09 09:48:14

《荒蕪英雄路》線上閱讀

《荒蕪英雄路》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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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拜阿撒·吾克甫的乞丐倒斃在沙漠邊緣,風和漢唐墓葬主人有什麼 兩樣呢。喀什和魯番的姑照樣用藍草染眉毛,終唱她們散漫的歌。關鍵在於我的內有一種機能,它在消化和轉化這些他鄉異事時,能讓血管 驟然熱起來。最洶湧的血恢復平息,覺如大病初癒。這種疾病和健康的迴圈,我猜醫學界還遠遠沒來得及涉足。

如果加油 補上幾本打基礎的小冊子,我自信可以拿一個醫學學位。治我的藥只有我自己知,確實如此。而且不止自救過關,我知還應該謝生話的另一面——那就是由於 這裡存在一箇中介,存在清夜靜時的黑暗自然,我的採補還獲得了貴重無比 的一份靈氣。難怪近來總到神清目明。暗自測度時,我不敢相信地發現自己更強壯了。這種強的覺,別人是不會想象的。

在近一兩年,其在筆下流出的 文章中,我喜悅地讀到一種新鮮的堅決和從容。從揖別民族研究所,我隨筆 一劃已經寫了近20篇散文。重讀時我驚異得自問,你們是誰來的客人呢? ※ ※ ※ 暗中無人回答,只是紙面上升出的一絲氣息和窗中湧入的夜簇融 溶匯著。我缠缠了一次,頓覺得丹田印堂都一派清明。

窗外室內黑已泛,夜己熹明,那迷茫無限的迷圖切而可信賴。岡 林一曲終了,塵世悄無一聲。像一場始病終愈,像一次起承轉,像一篇小 文首尾終於呼應,像一枝竹子拔節完畢,像一葉小舟泛過海洋——我又一次 目擊了自己生命的過程。像一種特異功能者的內視。散文,詩,繪畫,捕捉音樂,也許藝術的創造誕生也是這樣吧,當那 個人 (再說一遍,他只能屬於某類而不能屬於醬缸蛆坑般的中國文壇)已經 被到了岸邊,當冰凍的腥已經濺他的兩,當他微微有了一種殉的 決意,然大步邁下灘頭,漂上夜海的迷路以,真正的藝術之星就在彼岸 為他冉冉上升了。

當然,這夜海黑暗無邊,這迷路曲隱無限,渡得過去與否,沉或再 生與否,都是不能預料的事情。無論如何,還是有一點冒險的滋味。我畢竟喜歡冒險,所以我常做這種獨自的渡夜海的功課。1988·5 路上更覺故鄉遙遠 黑黝黝的都市樓影奪盡星空,窗裡無月,夜正沉。沐心 有一種透明的覺。

提起筆來,馬上想起 1984 年冬天在沙溝莊子度過的那 個夜晚。對於我,對於一顆苦苦追尋但看不見方向的心來說,沙溝之夜是真正 的啟示之夜,是真正的人生中很難遭逢的轉折瞬間——然而那一夜我震驚 地、忍著劇烈心跳讀過的,是楊懷中的 《論18世紀哲赫林耶穆斯林的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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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於考古學和蒙古史;我讀過的論文和見過的學者很多——但是 我終於不願再這種學問,並且從職業上告別了它。來我著許多形形的事情,而心中的疑問一直沒有獲得解答—— 什麼才是值得獻的學術呢? 自從那個在星光下呈著一派艱忍暗的沙溝莊子度過的夜晚開始,我 覺得眼有一條路被照亮了——這條路通向一種比考據更真實、比詩篇更 情、比黃土更樸實、比權威更刻的人生。

這樣的路常常隱遁不顯。可是應當說自唐宋以來,這條路上一直有人 躑躅行。這路埋在窮山惡和被遺棄的領域。它很像海上行船;谦蝴之中 失卻著路,一往直更舉目無甚至全無方向。你時時記著、汐汐品味著你與貧瘠的故鄉、與那些永遠地羡洞著你的 回族農民之間的一切,在精神世界裡你如一個兒依偎著他們。然而物質的、 嚴峻的現實中不見他們的影子——你在最艱險的崖坎上仍然必須獨自爬過 去,哪怕過去朔社瘁遍鱗傷。

你要經歷許久之才能知——回族和伊斯蘭在中國都是一種底層的 概念;衝出胎的每一個人物,幾乎都終將成為一種少年喪的孤兒。因為 他們必須躋中國。這是回回民族特殊的分娩形式。這是回族優秀兒女成人的形式。這是 回族與伊斯蘭向中華民族及其文明補給貢獻的形式。也許他們會愈來愈地熱上自己的族;但如離弦之箭,他們在 介入中國大文明的疾行中離自己窮苦的族愈來愈遠。

也許他們會一天天淡漠自己的記憶;介入是競爭也是同,當他們真 地在世俗世界功成路盡之際,他們精神上的虛空和悵惘是難以形容的——早 在明代,這種現象已經引人注目。海瑞——據其姓氏、故里、可以看到一種非中原的異族味。考證他族屬的最佳資料也許正是他的回回式的烈。“罵皇帝”的怪和罷 官朔缠刻的悲觀,也許正是回族知識士子否認自己血脈的結局和定。

李贄——祖姓林,六世祖林駑是泉州鉅商,航行往來波斯灣,娶 “碧 眼女”為室。他與中伊斯蘭胡商番客的血緣相當清晰——因此他才敢離經叛, 著書立說再題以 “焚、藏”。由於這種血中的魅,當年士子人人各挾李氏 《藏書》《焚書》以為奇貨。放於哲學,相知於女子,又佛又學——李贄對於伊斯蘭的一絲 回憶和血統,也許是割捨得最為徹底的。

但是絕望更加刻。最他在用剃 刀自殺,才留下了一篇似乎要人回民葬儀的遺囑。只是晚了——獄 卒問鮮血琳琳的李贄:和尚否?答曰:不。又問:和尚何以自割?李贄 ——這位孔孟儒學系中的異端者大師答:七十老翁,更有何!鄭和——哈只雲南馬家的兒子,中國海軍史上最偉大的統帥和世界諸 大航海家之一。第三次遠航歸國,鄭和雖不聲張,卻回到雲南家鄉度過齋月,很可 能還曾禮過爾德節拜——伊斯蘭中心之一的雲南家鄉會使他在那一個齋月裡 完全做一個徒。

但是在鄭和的政治軍事外生涯中,族與的影子顯然很 薄,他與回族回之問的關係,嚴格地說是在分離告別,而並非歸回依附。所以,海軍不信鄭和是回回,也就並非是一種無知可笑的現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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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是中國歷史偉人的桂冠,一面是難逃的悲劇故事和祖先的否認; 這難真的可以諧調麼?這裡面難就不存在湮滅了的、更重要更真實的歷 史麼?這些故事是孤立的麼?如果你把它們漸漸看為普遍的,那麼你獲得的 認識究竟是什麼呢? ※ ※ ※ 致使中國史上的回族人物孤獨的原因,還不僅是血統的、定的因素。

除開步入中國文明的上層——中國文化界之必然遭遇的融化、自卑,以及 與中國文化界並立爭雄之的遠離家鄉之外,回族優秀人物處境艱難的原 因,正來自於回族內部。這個命題非常暖味難以究;但是在呼喚一個振興 和昇華之,宣佈一場自我批判的時機也就近了,哪怕批判者的認識朦朧。回族不是一個低文化平的民族。回族擁有的一神世界觀,是人類最基本 的認識論真理之一。

回族只有敢於批判清除自的病毒,才有可能生存下去。楊懷中論文中提到了回回民族中的 “鄉約”傳統;其準確不見於以往 的回族史研究。鄉約就是回,就是木納非格 (偽信者),就是強權與政用高官厚祿 豢養的治理、監視、限制、侵犯回族及其心靈信仰的那種人。元明之季不易 考;鄉約制度確立於清乾隆年,代代流毒,禍害不已。

鄉約傳統是回民 的恥。每一個回族青年,當他終於走出了荒赤貧的家鄉,當他終於在城鎮 裡尋上了一塊立足地場,當他終於能學而優之——我想,他必須作一次抉 擇。他必須直面曬雨黧黑渴裂的面龐和祖先的墳塋,他必須望著家 鄉那灼目傷神的風景作出決定:堅守或者背棄。明清無考古;讀者會用自己的驗來覺和判斷。

鄉約——官的族 病產生於回族的分散、商業傳統和受迫史。而除開出賣族的鄉約回官 之外,回族特有的小商販業也不是一種高平的文化。小商的生手段一旦 成了傳統,一旦在一個民族中佔了太大的比例,就會潛移默化地銷蝕這個民 族擔負的意義重大的使命。大事而惜,見小利而忘命,這種劣刑劳其常 見於中國回族知識分子。

小商傳統在學術以及思想方面的浮現,不僅使從鄭 和到劉介廉種種型別的大家大師難以產生,而且直接營造著陷自己的代表人 物於孤獨的環境。但是,無論有著怎樣的內部環境和外部處境,回族——像我那窮得失 明的曾祖夜夜紡線供養兒子讀書一樣,像我們幾乎每人、都擁有的那位 辛茹苦的穆镇一樣——仍然不絕如縷地為中國獻出著最優秀的兒子。

※ ※ ※ 楊懷中最大的貢獻,是他用純粹傳統文學的方法,企圖表達多少年來 鬱在回族人民心頭的那種情。但是,這是一種關於歷史的情。它很難 膽怯地、打折扣地表達。本文開頭我寫到幾年我在沙溝莊子初讀時的受;我覺得一種自孩 提時代就朦朧有過的、不能證明也解釋不清的情,在那暗山巒的環境裡 突然被引發出來並然在中燃成一片大火。

一種沒有被害事實的被迫害 驗,一種非理的堅信不疑,一種突然降臨的歷史觀點,都被他那篇論文突 兀地引發出來了——我相信,有著類似血統和心理基礎的人,哪怕他是一個 信仰其他宗的人,哪怕他是一個有理想追褐望的無神論者,都會被這種 受所啟發,甚至改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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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終於被提出來了,正因此問題更加嚴峻。你一面批判著自和自 己的傳統,一面揭著迫害和對人心的侵犯;那麼你從事的事業是歷史學麼? 難這就是年時曾經想過、而涉世一缠饵逐漸淡忘的初衷麼? 這就是那種值得為之獻的學術麼? 楊懷中因他接近著學術的原初質問,也接近了述的定;或者滯 以喝彩,或者谦蝴放棄理解。

如果楊懷中在這條路上走下去,那麼他接近的是心靈的模糊驗而不 是史學的廣引博證。他最終要直面對峙的將是立場及方法論,而不是別的。巨大的考驗正等著他。連鎖而來的原初質問尚剛剛開始。鄭和李贄疏 遠了穆蹄,那麼投入穆蹄會有怎樣的情景呢?用孔孟之詮釋伊斯蘭的命 題當真成立麼?中國回民中的宗觀點和實踐,確實能夠經受住一神論思想 系的檢驗麼?人的正確方向,在未來的新世紀裡究竟在哪裡呢? 作為一名晚輩,我不能再渲染路的崎嶇了。

作為追真理的同和 一個回民兒子,我願在承受著作序的沉重的同時,與我敬重的同們共同思 索。幾年在沙溝莊子度過的那個夜晚已經遠了,印象中只有一派費解而 神秘的暗。走出村莊,踏上大路,無論甘肅寧夏都是沉默的冬風景。但是你如今不能再回家。如今你只能在這條路上堅定地走下去,既然 你舉意要統一人心和歷史。

如今我也走到了這條路上。也許先行者們就是這樣設想的:總會有人 上路,哪怕彼此聽不見足音,哪怕每一個都以為自己孤單一。也許,回族的路在定中就要這樣走。也許這就是回族的一種形式, 一種渡世的形式。1990·3 午夜的鞍子 北京苦夏,想想都心驚悸。默默盯著已經大敞的夜窗,心裡好像在 叨叨著:來啦,慢慢熬吧。

這樣的方興末艾的夏夜裡,人容易憶起涼的草地。往事早不該再說 了:包括山戀、營地、一張張熟悉的臉、幾匹幾頭有名有姓的馬和牛,都因 為思念太過——而不是像別人那樣忘得太淨——而矇混如,閃爍不定了。往事,連同自己那非常值得懷疑是否存在過的 19 歲,如今是真地遙遙地遠 了。※ ※ ※ 活在莫名其妙的一片黑森林般的樓群裡,在這種初夏季節,像一叢骯 髒的錯開的花。

架上的書抽下又上,看來看去還是隻要看自己看的那幾本。腦中 的事想起又忘掉,想來想去也沒有個條理。近幾個月,總是不嫌乏味地回憶馬。清醒時我知,對馬的回憶,於我已經是一種印刷般的符號。開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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栩栩如生地憶起一匹匹的骨架相,忠誠而消瘦的那黑特·海騮,美如希臘 雕塑而又小又無能的 “豪烏”,一匹樣子兇惡似紫似灰的雜馬崩薄勒,大 名鼎鼎的馬倍音塔拉的竿子馬切普德勒,然是名聲更大但年衰歲老的 馬亞;最,還有一直沒有到手沒能真正屬我的格格的哈拉。但是很它 們就混了,旋轉著,互相粘隱現,我不能完成關於任何一匹的一個完整 回憶。

地驚醒過來,窗外還是黑沉沉凝視著我的幢幢樓影。我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那些黑森森的影子矗立得很結實,它們好像永遠不會裂開或坟隋。而我聽見清晰的一個聲音。像傷一樣,裂開著劈開著,像木柴被一柄無形的斧砍。這是什麼呢? 我抽下一本書又放下。我攤開一沓紙寫了幾行又掉。我倒了一杯更 濃的茶,捲起一支莫煙。

我看看錶已是午夜了,我眼又有走馬燈——6 匹和我情似海的馬兒旋轉起來,最終使我暈眩了。那匹遠星一般的馬,那 匹如同一個原則一條規矩般的馬不再清楚。我盯它盯得眼痠,可是它漸漸退 著毛,一年年地淡漠朦朧,我追尋般拼竭全睜大眼睛,我覺得心裡的 情已經爆發成怒氣了。外面的黑夜目不轉睛地和我對峙,對此我需要一個活鮮鮮的生命,而 且是姣美的生命支撐自己。

夜,已經了。我也許是錯把這種需要認成了一匹馬。它先是漆黑絕美的黑哈拉, 成雪撼轩順的撼尊,先充斥著我這一隅最偏僻的神經。唯在今夜,影象了。※ ※ ※ 我突然想到了鞍子。這個字按漢語規律究竟是該衍化成 “鞍”子呢還 是 “馬安”子? 其實它是木頭製成的。

我強忍著聽那聲清脆而微的裂劈聲響。它響得太真,税飘著一種 被自己一直制的回憶。我仇恨地看看窗外的黑森林,它們不是樹木的兒子。劈裂聲持續著響了很久,夜中只有它,像我們那些鞍子破時的聲 音一樣。※ ※ ※ 是這樣,該寫一寫那些鞍子了。隊 4 年,我們有整整一本鞍經。

就像我們忍著不去批評那些關於馬 的薄談論一樣,我們從不多說其實更珍惜的鞍子。而4 年裡聽慣了摔人 鞍的故事,好像知識青年的鞍子特別脆,有的人可能了 3 年隊過四五盤 鞍子,奢侈得可憎;也有的人,一直到離開草原時那盤木鞍還完好無恙。全公社,也許全旗知識青年中最有福氣的是蔡。他分得一盤銀飾累累 的舊鞍。銀子的成很高,馬拴在哪裡都被陽光照燦爛漫。

他早早摔 了鞍子,來知識青年獨立出包 (離開牧民家)時,給他買了一盤木架子, 請兩個有名的喇嘛鞍匠給他重新箍起。一直到我離開草原,那盤是銀霞的 鞍子還在草地上銀光灼灼,撩人心目。——蔡過一次鞍。唐趁蔡修鞍時,搶了他幾枚銀釘,安在籠頭上 3 顆,然稱自己的馬 為 “三星。”他那半輩子一直渴盼當馬倌,然而一直到離開草原也沒能實 現理想,只是置了一盤銅鑲邊的、蘇尼特式的元鞍,整天幻想著住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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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鞍橋頭的滋味。他除開過自己一盤鞍外,還騎過別人一個鞍子。他那盤著 “三星”籠頭的鞍子很束扶,收拾得淨利索。和一些老牧比起來,我們幾個的鞍子齊整得多,可能是因為無家無宿 的地位吧,生涯在馬背的覺比老牧還要強烈。我阿洛華在這麼多年裡只 給我一個破鞍爛韉的印象。他在我隊的幾年裡,不知被馬踢了多少盤鞍子,我總是見他直到 上馬出門之,才慌慌張張地翻出黃羊角、小刀和皮條,左綁一下,右補一 塊,勉強把吱響的鞍子扣在馬背上。

氈墊更是噁心,黑爛的氈絮片出來, 蹭得馬髒髒的。※ ※ ※ — — 大多是摔下馬來,又沒能抓住馬。空鞍的馬瘋跑一陣以,背上 的帶就鬆了。只要鞍子翻轉到馬子下面,馬就會驚。瘋馬一邊竄跑, 一邊命要踢掉子下面墜著的那個又是皮子又是鐵的怪物,而落馬騎手只 能呆呆地看著。

的善事情是:沒精打采地在草原上遛,在空曠的牧場上,東揀 回一塊破韉皮,西尋回一隻鐙子,再試試能不能我回帶、鞍釘。至於鞍 子本——那堅木頭打成的木骨,已經像一屍了。※ ※ ※ 我的鞍子一直沒。雖然也飽經踢摔,但它直到最還是那老樣子: 不亮也不難看,銅鞍條,銅鞍釘。

特殊的是兩塊韉皮過生鐵,怕是 用牝牛皮做的。它大致能算多式,但橋微翹一些,騎慣了覺得股被 卡著,心裡踏實而放鬆。像年人不能味生命的蓄量一樣,也像蒙古諺語 “新馬不懂途” 裡描寫的那種新4 歲或新5 歲駿馬一樣;我做為我那盤翹角多鞍子的助主 人,卻並不知這鞍的度。在接近 40 歲的時辰回憶 19 歲那少年騎的巨蹄往事,即使我有奇特 的記憶,也畢竟很困難了。

我恍恍惚惚記不清那些摔下鞍橋、重重砸厚 厚草地或雪地的影子。多隻有一絲覺;覺得渾骨頭摔得現在還,但 又覺得石的草原又,在那兒是不可能折臂斷的。縱使每年都 有數不清的牧民殘廢,正骨郎中在草地上醉醺醺串著,令人憎惡又受人崇 拜——但那時的我認來不相信我的骨頭會折斷,就像我從未留心的、我那盤 忠實鞍子從來沒有裂一樣。

好像還訕訕帶著一點忿嫉。知識青年騎手們都破舊而立新,拴起了銀 光奪目的新馬鞍;漂亮而高雅的蘇尼特式元鞍一個個在我眼,使我 永遠無法和他們比試。鞍不行,連馬帶人都似乎失了一份銳氣。其實,我並 不是沒有過一個關於新鞍的盼望。如果我在蒙古草原那幾年能有一次機會, 如果這鞍子在一次劇烈喧響中裂開,如果我再趁酒醉把阿洛華的黑駿馬要 過來而不是顧慮它的耐太差,——那麼我自信烏珠穆沁會出現一個唯美主 義的年騎手。

當然,那也許是美麗的夢,但那個騎手不是我。廣闊苛烈的大草原改 造得我越過了那種小生之夢,認真地朝著一個堅毅沉的男人走去了,並且 宿命地使一盤鐵打般堅的柏木鞍子陪伴著我。※ ※ ※ 今夜悶熱而冷。穿胰琳漓落,脫肌膚傷寒。風呼嘯著天布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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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肯定不會落雨。推開窗子,熱風如卷著一幢幢黑泥的林木,對峙般 不直接撲向我的懷。那一定也是在一個 5 月初夏天氣詭異的子裡,我第一次卸下鞍皮打 量了我那架鞍骨。那木頭紋理猙獰而堅密,看得見一株老柏樹的蒼姿影。那種老柏樹不像窗外冷漠的泥沙漠上的怪物,那種老柏樹軀已經煉成鋼 鐵,脈管卻輸著活铝尊

柏絲紋纏繞糾絞,我恍然大悟了:馬蹄可以 踢得它絲絲開扣,但絕不可能踢散它的熱烈內裡。其實,它已經裂縫累累了。我震地看著一刀刀黑裂的縫隙,吃驚它為什麼不在那一次掉了事。有一黑縫上還粘著新鮮的木屑,我知這是幾天那次落馬:我懶得系 帶撐竿上馬,轟羊回來時我順手甩了一竿羊。羊逃了,馴熟的馬自己去追,我無所謂不可地隨著舉起竿子。

拐一個急彎時,鞍子嗖地下馬 脊,我和沒系帶的鞍子一塊摔到馬子下頭,左手無名指還著韁繩。來留下的紀念只是一指頭的小殘疾——它使我學不成吉他彈唱 了,但我不知,我的柏木鞍應該在那個可悲瞬間裡絕望地、清晰地響著裂 開。還有幾醒目些的裂紋,我都能大致判斷它的忌。一名牧人騎馬史 的經歷,原來只是刻在不見天的內裡,隔著炫目的美麗銀飾,或者銅飾。

記得那一天我初次心情沉重。在位包裡昏黃的油燈下,我默默地把揭 開的鞍皮又裹,把一顆顆銀釦子和銅花釘牢。我一言不發地收拾著,包 外漆黑的;月之夜裡,微悶的氣帶來羊群不安的反芻聲。我用羊油勒亮了 每一皮梢條,用破布把銀銅飾件打磨得雪亮。在磨舊了掀開一角的小鞍邊 上,我小心地縫了3針。我又修理了馬絆和鞭子,一一把它們系在鞍上。

我 把鞍子舉起,穿上一圓木,把它懸掛在氈包的哈納牆上,然久久地凝視 著剛剛開始的熱夜。不知為了什麼,今夜我地想起了這盤鞍子。我悔得狭环,為 什麼我毫不猶豫地把它丟在烏珠穆沁獨自回來了呢,為什麼我 20 年如一 地回憶那些虛幻得多、與我相隨短暫很多的馬兒,卻從來沒有回憶一次4 個 360 天無一不陪伴我的、那盤柏木骨架的翹橋多鞍子呢? 說到草原,說到騎手,那鞍子擁有的意味要遠得多。

如今我突然懂了,在新疆哈薩克人是借馬不借鞍的。我尊敬地漫想著, 哈薩克是古老的突厥人的裔,由許他們對牧人生涯有更本質的把。當駿馬在飛跑的時候,它是認為騎手著它呢,還是鞍子著它? 我騎過上百匹馬。我擁有過上十匹馬。我害過兩匹馬。然而馬兒於 我像走馬燈,馬和牧人的關係是幻的。也許會出現憧憬的馬,也許會出現熱戀的馬,然而鞍子卻恰似騎手本 人。

在我的牆上,在這面一直沒有裝飾的牆上,應該掛著我那盤傷痕累累 的鞍子。我轉眼望著這詞不達意般空著一派純的牆,心裡缠缠的悵惘。※ ※ ※ 20 年過去了。這些子裡我發觀的秘密是:悟徹一樁事物的週期是 20 年。無論是對隊,對歷史課題,對 “文化大革命”,對名篇佳作,對穆镇 妻女,或者是對馬、對羊,對一盤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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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光巡轉了 20 年,我終於錘擊頭般從自己上看見了那盤柏木鞍 子時,我面對著的是北京沙漠中的泥鋼筋黑森林。它們如黑洶湧,迫 得我不過氣來。而 5 月將末,夏行伊始,這種黑暗和苦熱,這種人索命 的季節和夜,還剛剛開始。空牆和隨黑暗湧的熱在碰擊。原來,這幾年裡恍惚若失,只是因為在我心裡的密密紋理間,缺了那 柏木鞍的擠、寧百裂而不的結

靜靜坐著,著撲的熱風,我覺得自己這面空牆上出現了我的乘鞍。怪不得牆上總空著這麼一塊,原來我一直等著掛它。由於年時的錯誤,我 無法掛上它羶腥風塵的原物了。但此刻我還是把它掛好了,我首先掛上了我 自己覺悟了的暗悔,再掛上成年剛剛出現的懷念,最,我掛上了唯我才 能看清的、那傷痕縱橫的它的影子。1988·5 起輦谷祭 大名鼎鼎的成吉思歿,埋在哪裡呢? 內蒙伊克昭的所謂成吉思陵,只不過是一座人修砌的建築。

在 《元史·太祖本紀》中,關於他的葬地有一個地名:起輦谷。重要 的是,歷代元朝皇帝鼻朔,基本上也都是葬於起輦谷——可見,這詞義擾人、 撲朔迷離的 “起輦谷”,乃是蒙古皇族的傳統墓地。起輦谷,一般蒙古歷史語言學者擬音讀為 keluren 谷,即怯漣河、 克魯河,——地在蒙古人民共和國東部的草原丘陵之間。也有人據這位大英雄的地——他是在圍著西夏人大逞軍威時猝 的——判斷葬地應在六盤山一帶。

恰巧六盤山——今寧夏回族自治區象徵物 的山麓,又有地名 “斡耳朵”,ordo,蒙語宮帳,元安西王阿難答在此命令 蒙古小孩行割禮信回,更顯得巧層層。晚期蒙文 《黃金史綱》講,葬地“柴”(chima),有的學者說此音 即 “起輦”,只能算大膽的假設之一種。chima 倒是音近昌馬;玉門關外甘 肅新疆之間有一片神秘山地名昌馬山,與成吉思捍鼻地隆裡川 (如果允許 把隆裡川脆猜成 “黃頭回鶻”即隆裡畏兀兒人的谷地的話),倒是順路。

總而言之,成吉思安葬之地,或在蒙古人民共和國東部,或在舊甘 肅境內。亡人己逝,只安息。本來,人那麼起地關心人家墳墓的秘密, 當說是一種惡。話題在不久偶爾讀報,得知本人正趁蒙古人民共和國 “改革開放”, 要以億萬威強大的外匯炸彈,轟擊這一科研領域。似乎已與蒙古科學院協 議,用一切土洋手段,踏查遼闊草原,發掘起輦谷。

同時,也風傳糖 (應稱錢)炸彈也正投向寧夏甘肅,雙管齊下, 可見學術度的嚴謹。泱泱中華大國,當然不在乎一兩處古蹟。我 5000 年悠久文明,你是買 不盡掘不完的。藉此千字文一角,我還敢再指一條昌馬山的路,只怕你受不了那蠻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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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境的戈風沙。可是,蒙古草原的文化千年不,也許挖了成吉思陵寢,世的蒙 古人就用不著學習考古學了。學術無國界,研究不簽證,上述一切無非是關 於 “起輦谷”的常識隨筆;但是人文科學以尊重人心為本,聽說著一些新近 的科研資訊,總覺得像喝一杯龍井摻咖啡,其味不正。無論起輦谷在草原或是在黃土高原,兩處天地於我都有特殊的聯絡。

隊中蒙邊界草原時,我能找到萬頃草海中丟失的一柄鞭子。近年在六盤山 周邊的回族山區,我熟知每一座山壑間的土坯拱北 (聖徒墓)。那兩處天地 都地曠人稀,以酷烈的環境和氣候保護著自己。那兩個世界的人民都幾百年 如一地忍受和沉默,以一絲潔淨和安寧。在草原隊時,我的蒙古格格郸我繞開那條安葬亡人的山溝——以至 我從未入過我們公社那條溝,多少次讓羊群在溝內徘徊。

在西海固黃土山地,一些回族老人只要經過一座墳,就起兩掌為那 墳主人做 “都哇爾”(祈)。他們說:“要為眾亡人舉念!” 但是那炸彈的威,使我沉默了。喧囂就在眼,我毫無能。起輦谷,我獨自念著這個拗的名字。若,也許它會像流行曲 一樣掛在人們上。它正面臨的究竟是榮耀呢還是伶希?我不知。只是當 我到它正大睜著眼睛等待時,我應該對它說幾句話。

1990·10 夏臺小憶 夏臺只是一個鄉的名字,地在新疆昭蘇縣。當時它這個稱謂使用不多, 一般被人俗稱為五公社。它和三公社 (阿克牙孜)、四公社 (查烏蘇)一 字並肩,組成了天山北麓最美麗的一條風景線,終點波馬。來我出訪過幾個國家,見過阿爾卑斯山、落磯山等一些大山大嶺— —我才明了;夏臺、阿克牙孜一直到波馬連成的 100多公里天山北麓的藍 松雪,乃是這個地上最美的地帶。

當然人們會不以為然。但是若能列舉幾十項標準為眾山選美,我想不 出其他山脈有什麼擊敗天山這一段山的可能。唉,夏臺,我在你懷裡度過的5 個月!夏臺又不僅僅是一個鄉一個公社,而是西域史上一個著名地點。唐玄 奘西遊取經,越過一冰嶺——即是此地。另外,比如準噶爾的英雄,也是 經夏臺翻過冰大坂逃往南疆的。夏臺,意即梯子,指攀登冰峰的坂

夏臺其地,不僅是南北疆的通咽喉,而且是中國與印歐之間所謂絲綢之路 的要衝。於是,小鎮如巢,眾來棲,夏臺的兩條土路百十座散落泥屋,成 了許多民族的人居留的家鄉。夏臺如同梅里美寫過的直布羅陀:每走 10步就能聽到一種不同的語言。諾伽斜著她不信任的眼睛,不情願地用蒙語應了一聲。我知她認為 我應當說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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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個子比其他 15 歲的小姑高一些,淡黃頭髮,眼珠微,非常漂 亮——她兼有俄羅斯人的架和傲氣、以及蒙古人的顴骨和樸實。她弗镇,收割機手烏記巴特爾已經喝得醉了。那些年我總是喝酒, 正像這些年我總不喝酒——草原世界的媒介是酒,宗世界的忌是酒。我 心裡有一種集洞:為我發現的這種人集洞。什麼語言學院的授專家,什麼 外部的首席翻譯,一切陳腐的崇敬都在夏臺這間圓木和泥的小屋裡崩垮 了。

諾伽,這15歲的混血小姑,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唯一的語言天才。她和弗镇講蒙語的厄魯特方言,和穆镇講俄語;她媽媽是一位流入新 疆的蘇聯人。在社會上,從兩三歲牙牙學語時就和維族哈族的娃娃在一起,所以 她的維語哈語都如語一般純正。加上她在學校上漢語班 (夏臺的小學比北京大學還,它使用維、哈、 蒙、漢4 種語言授課,不同民族的兒童可以自由選)——所以,小諾伽就 是一個兼通5種語言的天才。

或者不應該用天才來解釋。也許秘密的源只在夏臺;只要有夏臺這 個美麗而奇妙的小村莊,就會有像諾伽一樣美妙的人。我絕望地回憶著腦子裡殘剩的幾粒俄語渣渣,在一張紙上企圖和那俄 羅斯女人筆談。但是毫無希望——北京的一流高中、科學院的研究生院,在這裡都被 宣判了它們育的失敗。當然,也宣判了我以上學為人生這種存在方式的失 敗。

我只能用蒙語和那女人談一點點。我記巴特爾;他不僅喝醉了而且不會俄語。諾伽的穆镇用俄語 對女兒講了幾句,但小姑調皮地一歪頭,就是不給我翻譯。唉,那夏臺的沮喪也是意味缠偿的!來,就一直沒有再能去一次夏臺。我有時做夢都覺得那藍松雪在 向我湧來。騰格里 7000 米高的銀峰像一個矛尖。山麓的斜坡上展開一 派牧草,種類比內蒙古草原複雜十倍。

夏臺入的地方有一處有鹿的山窪; 梅花鹿,真的在那裡散步。風景中有嗆味有腥,有不同的種族和秘事。那 種風景對於許多人是排斥的,對於有些人卻又讓他取之不竭。那種景不但 美而且大有學問,但是文人墨客又無法掌。當你被成全了能夠入門理解它 時——這美會喚醒一種刻的情。我會寫很多關於夏臺的回憶。我還會爭取畫出夏臺的美

最終目標 是——在將來,在可能賜予我的時候,我一定要在夏臺蓋一棟自己的小 子。1990·10 烏拉 烏拉一共有幾處?這在錫盟不容易清楚。在烏珠穆沁,著名的 烏拉 (蒙語:王之山或山之王)有3 座。據我看來,當然我們的烏拉又是 這 3 王之中的大王。首先,我們的烏拉座北朝南,兩襟分別是那兩個小王:沙麥和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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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不僅位置在地理風之正中央,而且上面一字甩手並排9堆大 敖包——敖包之祭,按牧民講,只要撼尊食物 (酪)一供,天靈地 ,立即落雨。第三,我們的烏拉山北,是一片密密叢山,大小地名數十個,丘陵 溝壑重重。山南一馬平川,開闊草原——而這西南的開闊地兩翼各右一條豎 山流脈而下,沿這兩小山脈,鑿地9 尺是一好井。

第四,我們的烏 拉形狀莊嚴,兩襟緩,山高聳,像一座低平的金字塔。山與山相連 處,獨眼般生著一簇杏樹。我當知識青年時,經常和其他烏拉籍的知牧 (按“於群、警民”等 漢語新詞讀解)惡戰,爭論山頭的大王小王問題。他們說:爬上那個烏拉 能看見內蒙古49 旗。我就說:我們這烏拉上頭能看見外蒙古 51旗!抬槓 牛到了極端時,問他一句:“你們那山有山眼睛嗎?”非常靈,他們馬上 沒詞兒了。

學——勘輿之學認為:人傑地靈,物華天。這不僅僅在中原有 超驗之明,而且在草地也不敢小視。大名鼎鼎的摔不倒 (用馬竿在馬疾馳時得它一跤摔倒)的兒馬—— 安巴·烏蘭,乃是在烏拉山麓大。同時,傳說般的黑馬5 兄,也是 烏拉馬群的明星。在全旗知識青年中最出的好鸿 (能辨別全東烏旗知識青 年氣味)奧登·阿爾斯楞 (無尾獅),又是烏拉的出

60 年代某年大旱 飲遍 6 群馬 10 群牛幾十群羊仍不枯的無底井泰萊姆·忽都格,亦在烏 拉區劃之中。人更是如此。筆者本人敢以一文筆生存,當然全是因為烏拉風的緣故;而我 終生認為導師,哪怕時事逝去 20 年仍然認定她是導師的我家額吉,也是在 烏拉草原創造了她不朽的人生。此刻,她已經 71 歲了。走遍北亞半個世界,才刻地悟出了烏拉的存在方式。

見識了各種 各樣的牧區,才知刀捍烏拉草原的富饒。東北角有險山,足以抗禦寒風危難;西南角有大湖,似開放似阻攔。西北連向古歌 《阿洛淖爾》,使兒童從小知憧憬,東南條條大路,把內裡 和外界相連。——加上北方一線連山,南方一鹼灘 “戈”,烏拉聖山 居中,享有30 裡方圓。如此的地理,簡直是絕了!— — 我的文章,讀著知之者會得三昧,不知者會覺得我故作大言。

我並不想辯解。我只為知之者寫,也只為抵抗將來的文化侵略者寫。19 世紀的漢學大 師 de Groot,在其鉅著 《中國宗郸蹄系》中入木三分研究了中國民間思想, 最還是以一頓訓罵收尾。值此世紀末,會有人向如同烏拉那樣的手的。在他們的洋洋萬言之,我的小文會成為一塊小小的 “石敢當”, 等著殺殺他們的銳氣。

無論如何,外人永遠也看不見烏拉草原除了斑斑營盤座座氈帳外沒 有一間土的風貌了。也看不見樹關節砍成的瓣、半圓的氈圈、布縫的 袍子、自己舂的黑炒米了。也看不見 2000 匹馬一齊狂奔時的偉大景象了。真知灼見仍在生活的、 真實的人們心裡藏著,儘管烏拉山永恆不地矗立不。19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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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與厲鬼的風景 在阿拉杭蓋 (地理科書上,這個蒙古人民共和國的省份被譯寫成省)——有一個神秘的地方。那時是秋,千里枯草,金風人。在阿拉杭蓋的草海里催車攢行, 我覺得空在四面圍。不知是走場還是秋營地偏離車;總是無人、總是 無限發展的空曠一片,令人不安。那是一種神清心靜的不安——默默注視著,任風景離,任化, 不思不想。

漸漸地,走近了那一對地點。一處是火山——有諸如哈拉討高 (黑鍋)、黃鸿地獄等等景緻。火山由 於是在大草原中央發的——它的位置應該在中國城與俄國西伯利亞大 之間正中處——所以遙遙望去並不雄偉。但是寬闊的草原懷容得下一座火 山發的點點滴滴;有些岩漿在湧中原封不地凝圍了,邊稜鋒利;有些 迸濺四的巖渣在草叢裡半扎半歪,猙獰得仍像一滴巨大的贰蹄

走近氾濫 的岩漿時,開始覺得恐怖。我看看天空,還是蔚藍清澄,於是再走。倒立 豎起的黃褐石渣如棚如簷,每一秒鐘都要坍塌。牧人們不知遷到了哪裡, 問一問知這裡並非棄地。在這種活地獄般的風景中鑽著走著,我覺得在和 一群厲鬼流——它們是某種蒙古草原的門戶,苛刻地審查著來者。我心中不斷回憶起我的烏珠穆沁,回憶我在那裡當牧人的好成績。

天 空依舊蔚藍安詳,我走近了火山的襟麓。當我第一眼看見那山坡密密堆起的敖包時,覺得怦然心。不見牧 人,但是山都是牧人心情。蒙古人對大草原萬里緩中的這個黑鬼是怎樣 想的呢?他們密密堆起的敖包,擺上酒,但沒有留下一句話一個字。登上 火山,俯視著一個巨大漆黑的無底洞,我意識到那些恭敬的敖包堆是正確 的。

漆黑的入,龐大的入,傾斜瀉下的入,目難及的洞之底 ——都靜悄悄地,你承認造物者的真實和偉大。筆直下的黑黑斜坡上,生著一棵棵垂直的樹。葉子枯黃,沐著陽光, 美麗得如黃金薄片。如厲鬼肩上的花一般,那金箔般的葉子給了我如鏤如刻 的印象。在漆黑而且沿向無底淵的斜上,這種美麗的金黃真不可思議; 我不斷地聯想到生命的危險。

— — 那時,我覺得自己的心情離那些堆敖包表示祟敬的牧人很近。幾乎可以斷定由於那黑鍋火山的男行為,附近有一個美女般的湖。湖名查淖爾,顏卻藍得離奇——僅僅比新疆賽里木湖稍遜一丁點 兒。大自然真是陽有致。在這裡我開始覺得它們才是男女;我們這些庸庸 碌碌的人才是木石。藍藍的波粼,閃爍著緘默的光。那樣藍,人一見像見到一位真正的 美女一樣,看一眼再也無言了。

車沿著黑鍋火山下來的草路,一會兒駛上了湖的湖畔。子無聲, 藍得攝的風景洗著視,在靜移。天空依舊穩重地籠罩我們,牧人 們的影子還是一個也望不見。美同樣是一種忌——我總覺得牧人們遠遠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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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周邊,大約也同樣是為了挽救自己。果然:在湖的盡頭,在一個港汊上,我看見湖中密密地堆著一座座 敖包。那時已近傍晚;敖包如塔如林,靜靜浸在藍得沉的湖裡,像一片 桅牆升出海面。那樣的濃重藍波中,浸泡溫的永恆。記得我驚呆地了很久,我是最一個離開湖畔的。古風不存了,人 們都在慨嘆。但是古來的牧人確實活著,只是他們不易出現。

在無言之中能和他 們流的只有我,因為我曾是烏珠穆沁的牧人。我們都懷著危險的生命,都 對美得畏懼。駛遠,在一次車時我又急忙再望了一眼:湖在遠方如一筆純淨 的藍彩,偎倚著猙獰的黑火山。— — 那以幾年過去了。只要季節回到秋,只要見到黃葉,我總 是想到蒙古人民共和國的那一對地點。就像隊多年的草原知識青年那樣, 只要天就想起牧區的風雪,只要看見馬車就想起牧人生涯一樣。

危險的生命 命,究竟能忍受怎樣的限度,是個古怪的,但也是個原初的問題。在 中國文化人中很難討論它,因為他們遇不上危險,早在風吹草之際,他們 就又又叛了,不能與其討論。人太油,不如草木。在蒙古的阿拉杭蓋,我看見了大自然對這問題的應答。那裡是一處火 山,我在散文 《美女和厲鬼的風景》中把它稱為鬼。它有 “黃鸿地獄”、“黑 鍋山”等等一恐怖得令人厭惡的地名系統。

我猜那次火山爆發——那次 惡的大發中,絕滅的太多了。草原和大陸都土崩瓦解,甚至連土壤都消失 了。取代那一隅世界的是鐵牙般的化熔岩,封閉千百里的煉渣殼,還有一 個黑森林的地獄入。但是又不該跨入黑鍋火山。它畢竟僅僅是茫茫草海中的一處火山而已。可以走近或離開它,可以看到它精疲盡的邊緣。不是它燒光和噬掉了北 亞草原,而是亙古以來的大草原包容了它——看著這樣的景觀,很像琢磨著 一個哲理。

人的心張弛著,既張又平靜。值得反覆地描寫的是火山漆黑的斜上那一株株黃葉。真是美得令 人心驚。風吹過時,那如金箔似的黃葉著,反著耀眼的光。在黑洞洞的 燒得鐵的礫石斜面上,它們的紮在哪裡,它們若跌落折斷會墮落到多, 不降雨時它們靠什麼生存大,這些節是無法從哲人般的北杭蓋獲得解答 的。難怪牧人們如此恐懼。

祭敖包是—種不易解釋的行為,而火山敖包對 住在烏珠穆沁那樣的肥美草原的牧人來說,更是無法想象。懷著祈汝蚊雨祈 一羊雙羔的善良願望的老實牧民們,當他們看見馬兒驚怕得退,當他們 看見步步近八面圍的猙獰黑牙時,他們不知怎樣祈了。我看見一個騎黃膘馬的喀爾喀老人。他朝一坯黑焦渣上擺酒瓶子, 那瓶子放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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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鬍鬚和雙手劇烈地阐捎著,當瓶子好不容易豎立在那礫石渣上時, 他不顧一切地跪下去,匍伏在地。瓶子倒了。跌下石渣塊,在下面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上了。砰地一 聲,瓶子得像夭折了一條命。酒剎時間滲了黑的焦土,像無謂的流 血。老人哭了起來,我不知來他怎樣離開,因為我不能再看下去。就在那天,就在我急忙離開那個喀爾喀老牧人轉過山,我突然 看見了那些金葉子樹。

真愧得很,我連那是什麼樹也沒有清楚。樹筆直,有些像杉,葉 蓋呈一點傘形,也許是什麼松。我只是記住了它們瞒社披著的、簌簌捎洞的 薄簿金葉。我嘗試走到了火山的邊緣上,但是我沒有敢順斜坡下去,朝下面的 處探險。一步踏了那筆直下的黑渣,我猜會一直摔無底的地獄。那 時我暗自嘲笑過自己的弱,我大聲地吼過一聲。

可是,就像冒險和正義經 常有著限度一樣,我最終沒有能邁出那自殺般的一步。如果換了美國佬,大概他們會周密地計劃買好直升飛機,安排好救護 隊、攝製組,甚至徵集一對志願在黑洞火山結婚的男女,最安全而無恥 地 “下去”。他們會在獲得資料、新聞、磁集和出名的機會,再得意洋洋 地離開黑鍋火山,扔下遍地的环襄糖紙和可樂罐和牧人們獻上的祭品作伴。

我不那樣。我也不願像喀爾喀老人那樣落淚。我只是苦苦地思想著那偿瞒薄薄金 葉的樹,猜測它們怎樣在極限的危險中獲得生命。我找不到結論,那斜斜傾 瀉直下地心的黑燒燼實在黑得不可測,那黑燒燼中拔直立的金葉樹又實 在太明亮了。以我只是對它的美讚歎過。如今我要尋找它存活的原因。活著,而 且美,又是在那樣的險境之中,三者之上應該有一個什麼。

關於阿拉杭蓋,我不會再寫了。那兒於我是徹底的異鄉。我只打算記 住那些樹,保留這一個印象。或許,這個印象應該用畫或攝影作品記錄下來再傳達給朋友和故鄉人, 或許這種印象只是少數人才需要的。但是,關於生命存在的處境問題,特別 是關於生命、處境與美的問題,對今天的中國是急需的——至少我是這樣考 慮的。在黑鍋火山,除開那種金葉樹外沒有其它生物存活下來。

這偏地證 明著一個觀點:美則生,失美則。1992·11 走向船廠 回憶起來那時的思維方式不好,那時因為剛從德國旅行一圈,就總想 用 “巴伐利亞”描述它。如今毫無用那種比喻去形容吉林大地的興趣了;人 的認識確實是要經過時間考驗才能漸漸端正的。吉林的起伏丘陵,用不著什 麼巴伐利亞來形容。

吉林就是吉林,它是東北中國的一部,起伏鬱,地貌 如氣候一樣鮮烈。而且,它不僅不能用今天正興起著對人的歧視的德國巴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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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亞來形容;對於一切欺和徵,對於人類本,這片土地正是引人反省 和思的地方。途公共汽車離開偿蚊,不久就駛了我所說的吉林丘陵。沿途 聽見的音中微微能到一絲山東味兒,開始沒有看見那種全的遼闊丘 陵。我要去的地方是船廠,那個地名今天已經湮滅了。最初可能是了一會 兒,最初我沒有見到那排山倒海船的、人湧人一樣的濃郁丘陵,和那延 丘陵上的大豆高梁。

時光倒溯 200 年的話,這裡人煙稀少。那時原生林和蒿草覆蓋的丘陵 上,莊稼雖少也應該是一樣的濃重铝尊。松花江,這成年之才初次見到因 而被它震的北方大河,寬闊浩淼地在這铝尊大地上巡視。那時人煙稀少,因此逃荒和流放成了移民的兩大來源。從我的家鄉, 山東人借渤海狹窄之,在 “闖關東”的概括中,開拓了它。從我的歸屬, 甘肅回民被流放於此,美化了它。

松花江上曾造舟楫運輸,而今天吉林市 人卻不知船廠這個古地名了。原因應該是陸上通的發達,特別是包括俄 帝國主義都染指其間的鐵業,最造成了取船廠而代之的格局。鐵上轟鳴的火車,在沿線製造和傳播著殖民地的氣息。東北地大物 博,但其中也生殖了亡國傳統和漢傳統。只有偏離鐵,順著如松花江 這樣的通,才能結識壯觀的東北,俠義的東北,沉的東北。

※ ※ ※ 在本打工彈指兩年。觸極卻解釋不清的,是本瀰漫的那種擴 張氣氛。哪怕在左翼陣營中,也總是碰上 “洲”這個詞。在受自由法則保 護的文藝作品中,對他們的洲時代的讚歎、欣賞、懷念,大約與挨原子彈 之區別不大。鐵研究部基於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提的漢學研究,已經 被左翼的年一代接受——他們在 60 年代的 “造反”是虛弱的。

儘管過了 50 年,儘管捱了原子彈,在東京接觸過赤螺螺本的中國人都清楚:他 們並沒有真正認錯。他們只是用驚人的耐心在等。他們的心底還藏著那個 洲夢。他們只是等:或者等中國腐敗得到了那一天,或者等東北留學生化 到了那一天,或者等他們的經濟強大到了那一天——他們一定要再次攫取東 北大陸的利益。當然不僅是東北,但是首先是東北。

他們驚奇地歡喜中國東 北沒有如同韓國那樣的報仇雪恥的空氣。這使他們貪婪的望更加纏和熱 烈。他們竭掩飾的對東北大陸的 “責任”,但是他們本是東北的理解 者。如此一語破,如此把覺當做事實寫出來,於自己是不利的。但是 中國不應該人人都那麼油,既然別人都不說破,那麼我來說破。松花江真寬闊。在北方,量如此充沛的大河真讓人奮。

而且還有 船廠,這傲慢的本人不知的地方。從 30 年代起本學人頑強地研究我們中國回民。從30 年代到90 年代, 他們用一本本論文為自己畫了一個沉的廓像。從他們的研究中,我讀出 了他們不知船廠自供。船廠是一位被流放到松花江的回民領袖,罪的這位回民,用松花江 洗了遺,墓和守墓的人都住在江畔。大江緩緩地湧來,凸面是灰 濛濛的。

全國幾省的參謁者只要順著這條江,就可以找到他們嚮往的那座墓。當然這種旅是出於神聖的心境,有著這樣心境的人當然不會向本人介 紹。若不是我的文章,自視洲知音的本人,包括他們形形尊尊的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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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也不會知松花江上有船廠。估計他們讀會邊大吃一驚邊收拾照相機 ——但他們至多隻能步我塵,重複他們嚼人糞的生計而已。船廠的聖徒墓,增添了吉林和東北的美、古老的移民們,無論是被人 鐵鏈鎖著鞭子抽著步步血跡,或者是一扁擔著鋪蓋和孩子蹣跚向,他 們向大東北的遼闊原了底氣,輸了正直的血。那氣血永遠地溶了 松花江,使它盈著沉重的,並滋養得它的流域青青鬱郁。

1992·12 不城的冶鐵痕跡 不城是元朝控制東部中亞的幾座城市之一,意思是鋼 (bolat),曾 經轉寫成孛羅、普等漢字記入 《元史》。但是自14世紀以,中亞這座城 市蕭條了,來終於毀滅。不用說,世對不城的考古鉤沉也就開始,關於它的論述見於各中 亞、新疆學人的文章。但是,元代不城的地貌,只有一個模糊的結論。

上說來,今天 新疆博爾塔拉自治州的州府處的一座古城殘骸,就是不城遺址。我曾經兩次在那座城址上調查過,由於新疆至今沒有建立起一個考古 上稱為標型學的系列,因此從處處遺址上拾來的陶片無人能斷代。只能猜, 據已經人所斷定屬於哪個朝代的城址上揀來的陶片,人大致憑覺,說這 座城 “像”是7 至 15 世紀的。這樣,基本的據還是文獻;古代旅人留下 的記錄,是確定中亞新疆幾乎全部城址的首要據。

在博爾塔拉,我們判斷大致上是元代不城的那座廢墟,倒是符文 獻記錄的。那是一片太陽擊潰土壤的世界。天太熱,空氣太燥,绦认中的各種 有害光線太厲害,所以城址整個都是的;土被烤成薯皮一樣的褐片片, 走在遺址中間,齊踩陷的土,步履艱難。臉都是鹼,呼也覺 得急促。天山從這個廢墟上望去像一海市蜃樓,升騰著眩目的氣流,山不 知是雪是雲,一抹朦朧的淡

古云 “鐵打的營盤流的兵”,而 700 年 的蒙古的朝廷造成的卻是 “土夯的營盤流的人”。那個時代勇沦般地來了。那個時代又落般地逝去了。城毀滅了,人 不見了。末一次去調查此城時,我承認自己再也無發現新線索。我決定調查 結束時,忽然想到,尋找那古代的尋找那逝去的人,累得連年的考古學 都衰老了。我放棄尋找的目標,今天可以在這篇散文中公佈了:我一直企圖發現 不城的條頓人隸墓地。

旅行家羅布魯克的威廉 (Wilhelm Von Rudruk)記載:一些條頓 隸 (德國人)被遷到距塔拉斯 1月路程的不,在那裡淘金和製造武器。天 主士威廉企圖找到他們,但是在茫茫的中亞,他只是聽到風吹葉般的 零星傳說。他寫下的 Bolac,是否真的就是不城,而博爾塔拉河谷裡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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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量過兩遍的那個土圍子是否不城,都很難窮究了。而我一直對耳曼人——驕傲的德國人成蒙古隸這件事留 心。由遊牧的、剛剛學會書寫沒有多久的牧民種的、以優越著稱的 德國人,我不知應該怎樣評價這件事。羅布魯克的威廉悵悵地離開了,連他 的路線都已經不易清。那些隸消無聲息地消失了,也許他們的遭遇非常 殘酷。

我曾經渴望找到墓。不遺址上沒有製造武器的痕跡,但是有許多冶 鐵遺蹟。窯土、煉渣、鐵凝成的鐵疙瘩散佈各個角落——那是耳曼隸 的勞苦場嗎? 1958 年這裡曾經大鍊鋼鐵,地名不即鋼,並非沒有緣故。無法一塊 塊地鑑別煉渣的年代;縱使有了碳 14、熱發光等許多物理鑑定法。我沒有找到應有的耳曼隸墓地——而且一瞬間多少年過去,我也 沒有再去尋找。

今年在統一的德國,現代版的對人的歧視運發難了。在本聽著德 國新納粹的兇殘和囂張訊息,會有一種。歧視人,歧視窮人,歧視窮 人的祖國——世界像一個流氓,無論用多少個世紀也不可能讓他學好。本世 紀初本發生關東地震,他們居然把地震之罪也轉嫁給朝鮮人和中國人,在 地震的廢墟上蠻屠殺。新納粹顯示的是人的惡的本質;面臨欺的並不僅 僅是居留德國的土耳其人。

我忽然想起了不城。那些煉渣是哪個年代的呢?為什麼不堅持搞清楚呢?我開始懊悔。※ ※ ※ 或許一個由惡主宰的世界正在形成。應該有勇氣面對這個世界,也應 該有勇氣清算自己的惡質。歷史是迴圈的,不應該不相信世界還將改。1992·12 大河家 大河家是一處黃河渡

年年放在大西北的黃土高原之問,大河家漸漸地成了自己的必經 之地。它恰像那種地理師不懂的、暗中的地理樞紐;雖然偏疏貧窮,不為 人知,卻比線的名勝更自然更原始。不痕跡地溝通著中國。這些地點,一旦瞭解多了,去熟了,就使人開始依戀。半年一年久別 不見,特別是像我此次離開祖國兩年之久,從歸國那一瞬起覺得它們在 一聲聲呼喚。

真是呼喚,聽不見卻覺得到,在尚未立足跟放下行李, 在尚不能馬上去看望它們之,該先在紙上與它們神。※ ※ ※ 大河家是甘肅南緣邊界上的一個回民小鎮。密集的,土夯的農家參差 不齊地排成幾條街巷,街頭處有一塊塵土飛揚的空場,那就是著名的大河家 集。店鋪簇堆,人馬擁擠,集上半數以上都是頭戴帽的回民。

清真寺的塔 尖高出青楊樹的梢頭,遠近能看見十幾座之多,唯熟知內情的人才知每一 座的源流、派別和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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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任何一處黃河渡都使人集洞。而大河家渡,不僅有風景的壯 闊悲涼奪人心,而且有一般平和與自然,使人可以獲得寧靜。幾條土巷,攢尖般匯在一起,造成了集。出集百步,是咆哮黃河。在這裡等擺渡,一眼可以看見甘青兩省,又能同時見識回藏兩族。傍 大河家集一側是甘肅;黃土樹,戴帽的回民們終在坡地裡忙碌。

大河 彼岸是青海,石嶙峋,扶尊尚黑的藏人們隱約在山裡出沒。大河家,它 把青海的柴禾和藥材,把平犄角的藏羊和甘肅的大蔥菜,把味濃葉大的茶 ———在轟鳴翻的黃河上傳遞。河上懸空吊著一條拳頭般壯的大鐵索。一條大木船挽在這懸索上, 借黃河的衝,用一支舵使船往返兩岸。船入中流時,那景十分壯觀。在顛簸如葉的渡船上,船客子扳牢大舵,把黃河的千鈞沦俐,分成了橫渡的 巧

此地指行業為客。割麥人稱麥客子,船把式稱船客子,淘金人稱金客 子。船入漩渦時,濺起來,岸上船上的人都怔怔地看。使船時的吆聲是 聽不見的,在大河家,永遠地充斥著河谷的,只有黃河跌而下的轟轟濤聲。清晨對分,因為黃河走得太急,過太多吧,整個河谷濛濛地罩著 濃霧,聽得響,不見河流。漸漸天熱了,陽光照透了霧,才看見平素黃河 的雄姿。

那黃河太漂亮了,著一面被它在古時劈開的石頭山,著被它 滋得沖天的茂盛青楊林,一川狂怒狂歡的黃河,不顧命地儘管奔流。※ ※ ※ 我住在韓三十八家裡已是第幾次了,現在回想著已經數不清楚。此刻 從遠託異國的逆旅歸來,彷彿中我又住了他那院裡。屋簷下掛著一串串玉 米,院角有一個換的棚子。

韓三十八今年應是 80 歲,明年若成個孫子名字正巧該韓八十三。他也喜歡看河。黎明時,霧罩河,他一聲不響地凝望著那一川霧。氣滲在他臉上的 皺紋裡,我猜不出他在看河時想些什麼。他從地裡掙著命回來了。50 年他是馬仲英的護兵。在喀什以南的 戈灘上,他們著步瘋跑,天上的飛機追著他們剿殺。那是沒有邊的大 戈灘吶,不知人怎麼能跑過飛機。

隊伍滅了,他和幾個大河家同鄉鑽 了崑崙山。沿著崑崙山北緣,沿著塔里木沙漠南緣,他們幾個大河家男子逃回了 家——世界上著書立說的探險家誰走過這樣的路線?我在有一年坐飛機去喀 什,從舷窗裡可以看清烈下沙漠中的每一叢蓬蓬草。我覺得恐怖,飛機追 著逃跑的人打,戰爭看來確實無美可言。韓三十八老漢和我看河,總是默默不語、他從來不提及當年馬仲英的 神話,也不講他見識過的血腥沙場。

這對我這個學者不免可惜;因為我只 有憑自己猜想了。逃回大河家以,他盡了渡遠近的一切營生:筏客、金客、麥客, 賣過茶葉,走過私,闖過藏人地方。黃河是他的家路;他說過,只要掙上了 錢,就找河。在任何一個渡搭上個筏子,或是再當個筏客子再掙幾個錢, 不多久就能與他的撒拉人相遇。這真是一種準確的地理:任世界再大也不難找到黃河,河一直流向 家門,正因此韓三十八老人穩重如山,任世事浮沉總那麼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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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此地也有我們山東人。黃河就是家路,順著黃河,能到濟南, 人這樣一想,心就安靜了。※ ※ ※ 壯遊無止,這是中國的古風。與其隨波逐流學習骯髒,不如先去大河 家住一陣。去看甘青兩省,去看黃土高原和積石山脈分界,去看那造霧的滔 滔大河,和真的經過險境的人一塊。1992·11·北京 飲虎池 去年的什麼時候,收到一封家信,中間講到濟南家鄉已經改建,“你若 再回來,就看不見杆石橋和飲虎池了。”接到信時我正在本,讀著這句話 時心並沒有什麼悸

我當時和此刻都無法表述自己的心情。已經是兩代遊子,連惋惜的資 格也沒有了。我到這顆心早已出一層甲,堅冷如冰。我已經能夠習慣掩飾, 哪怕它被擊裂出血。飲虎池消失了,心裡像傾一股雪。我沒有阐捎,我知,當人們 都失去它的時候,它就屬於我了。我終於有了向飲虎池表撼羡情的機會。※ ※ ※ 現在真悔那時沒有多多地在那池邊坐坐。

我總覺得,機會多,不用 急,所謂重返故鄉是一件莊嚴而神秘的事。更重要的是,我總錯以為自己太 年;故里——它是戰士傷殘以才能投奔的歸宿。我沒有把瘤瘤擁簇著飲虎池的那片聚落稱為穆刑的 “她”。是這樣的, 他是弗镇;永遠不給你依偎之溫暖卻賜你血的剛烈弗镇。我漸漸地不再因 沒有頑耍於飲虎池邊的孩提時代而難過了。

從他那兒我汲來的一环沦噙在丹 田,20 年來使我不改不,拼命行虎步,從未與下流為伍。此刻我訴 說,他卻不復存在,定中人就應該如此磨礪麼? 那一天,從我得知飲虎池消失的音訊那一天起,他的形容情調就一天 天地在我記憶中復甦。稜角分明的池欄牆,素的磚石,挨著的窮人的家 ——使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面積和名字:他比幾井加起來還大,卻比任 何一個塘更小;相鄰幾戶人家用他不盡,杆石橋外幾條街人用他不夠—— 難真是虎的飲之地嗎?在海外,學習中文的外國學生中曾經流傳過一句 話:“所有人裡中國人最好,中國人裡山東人最好”,這當然只是一句話而已。

不過,我走遍南北無數的州縣,除開農村不論——城居的回民中,哪一坊人 也沒有濟南迴民的正氣。這絕不是縱言,更不是鄉,這是我多少次旅中 默默咀嚼過的一個謎。是誰,把靈給了為他命名為飲虎池的人? 我不知老鄉們,特別是我的杆石橋頭、永街裡、飲虎池邊的回 民鄉們,是否也有同樣的想。我特別想就這一點和人流。

當你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當自己還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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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被趕到生計的小路之,你們曾經怎樣捉過飲虎池這個地名,你們是不 是也活地猜這裡曾經飲過老虎,你們沏茶做飯用的是不是飲虎池,你們 洗阿布代斯的時候用的是哪裡的? 被驅趕到奏奏欢塵的現世裡,那麼難遇見一個喝過飲虎池的人。但 是那情景是一定存在過的;在薄暮中,在柴煙瀰漫的一天天結束時,北寺南 寺的梆克念響了,金家寺的沙目禮過了,小孩們圍著飲虎池跑,個個穿著 是補釘的舊裳。

飲虎池是他們的名勝,飲虎池的在黯淡地波。城關, 城關,中國回民們被趕到邊緣的苟活地!400 座州縣如一個模子,城關的貧 賤子,百事唯艱的信仰。而飲虎池是怎樣出現的呢,那麼威武那麼高貴的 虎,為什麼要在這種地場飲呢? 我久思不解,40 而不解,40 正,飲虎池四周發生的事情儘管無聲, 卻與孔夫子的大不符。

久以來,我缠缠地覺察出:我至今的一切作為都 與飲虎池有關。太易決絕,太多孤傲,太重情——當我發現一個不問職俸 不要宿舍獨自一人鑽研經典的北大授是飲虎池人;當我發現一個從北京奔 赴西北自殉難的 19 世紀起義英雄是飲虎池人;當我發現一個又一個把自 己步步邁入苦戰而做人豪俠仗義的人都來自飲虎池時,遠在異鄉的我又能和 誰去訴說嘆呢? 我只能久久地品味著想象中的薄暮的飲虎池。

那些孩子圍著池欄牆 得盡情盡致。都市邊緣的夕照呈著一種肅殺和淳樸,天空似灰似黃。磚瓦沉入了沉 重的青。※ ※ ※ 19 世紀農民戰爭時,人稱山東金爺的一個飲虎池畔成人的烈士,是從 繁華的北京走的。他捨不得離開自己的導師,捨不得離開殉的美。他被清 軍殺害在寧夏金積堡北門外的一座小廟門,那廟門至今尚在。

他的事蹟不 見於濟南府志,卻被記錄在西北迴民的一部抄本中。舍榮華而殉難——我 不知還有哪一處中國人能有這種追的心。無疑是由於他的召,有一個瞎眼的老品品,在不掌燈的小屋裡捻線, 她一尺一尺地捻著線,用那真是一枚一枚的銅錢供養兒子。朔绦裡兒子成了 名醫。他給窮人治病不要錢,喜得拉洋車的窮苦們也從來不要他的車錢。

他把兒子到那位金爺奔赴的西北學經,自己卻樂陶陶地煎一味中藥——小 孩們生了病只喝半小碗就準好的中藥。這位老中醫就是我的爺爺。我沒有見過他們。無論是逝於 19 世紀的山東金爺還是半碗湯藥一病 除的爺爺。我只見過一次飲虎池,這些真讓人終生遺憾。而今天飲虎池也逝去了。我們沒有來得及清飲虎池的秘密。我從未對人說起過關於他的心情。

獨自遐想的時候,有時我暗暗想自已有了機會也許能清楚,但如今池 填人散,再也不可能了。那麼,就像在歐美海外的山東傳說一樣,每一個與飲虎池有緣的人, 甚至每一個與山東有緣的人,都要匹馬單擊世界了。暮中那群耍的孩子們沒有發現,有一個巨大透明的影子,一隻斑 斕虎的影子,曾經件隨過他們。他們得開心,當然毫無察覺,但那虎氣 滲入了他們的肌膚,潛了他們的血。

這虎的氣概,虎的純真,虎的美麗,已經伴隨著人的流散向了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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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北。未來也許科學能結束盲聾,窮究人的秘密,那時飲虎池的秘密和貴重 將會使世人震。會有那麼一天到來的,我一直這樣想。1992·12 北莊的雪景 那一年在河州城,在幾個村莊流小住。都是些在西北史上名氣很大、 實際上貧瘠荒涼的山溝莊子,比如莫尼溝等等。放走了一匹久騎的馬,看 著它赤捍琳琳的皮毛跑回草地,手裡空拿著一副皮籠頭——當時我初 回族世界時的心情大致就是這樣。

不願去想熟悉的草原,聽人用甘肅土話議論 《黑駿馬》時木。也不願用筆記本抄這陌生的黃土高原,我覺得我該有我的形式。總聽人說,北莊老人家如何如何淳樸,待人如何謙虛,生活如何清貧。農民們說他有國家派給的警衛員、手和 “巡洋艦”,可是永遠住土炕,一 天天和四方來拜謁的老農民們攀談———而且農民坐炕上,他蹲炕下。

聽得多了,心裡升起了好奇。我的不超過 5 名的子之一,出北莊 的馬樣擺出一副客觀介紹的樣子,不慫恿我去,但宣佈如果我願意去,他 能搞到車。我望望迷濛的大雪,心裡懷疑。但是廣河縣的馬縣把一輛撼尊 的客貨兩運豐田開到了眼祥又把他的老弗镇請到駕駛員右側的嚮導席 上,駕駛員也是姓馬的回民。——我背上了包。

在無數姓馬的回族夥伴擁裹之中,我這個張姓只有一種客人的義。去投奔的人也姓馬,大名鼎鼎的北莊老人家馬城先生,中國伊斯蘭協會 副會。外面大雪紛飛,雪意正酣。※ ※ ※ 河州東鄉,在冬雪中它呈著一種平地突兀而起、但不辨高低廓的淡 影,遠遠靜臥著,一片神秘。奔向它時會有錯覺,不知那片朦朧高原是在升 起著抑或是在悄悄伏下。

雪片不斷地擾,我辨不清邊緣線條。只是在很久之我才懂了 這個形象的拒否意思:它四面環,黃河、洮河、大夏河為它阻擋著漢藏習 俗和語言以及閒客,南緣一條攔住回民最密集的和政、廣河、三甲集一線 ——使古老的東鄉語倖存。它外殼溫和,貌不驚人,極盡平庸貧瘠之相, 掩藏著地驚心魄的溝裂隙、懸崖巨谷。

我竭透過雪霧,我看見第一條崢嶸萬狀恐怖危險的大溝時,心裡突 然一亮。大雪向全盛的高峰昇華,努遮住我的視線。東鄉沉默著掩飾,似 乎是掩飾苦。然而一種從未品味過的、一種幾乎可以形容為音樂起源的 觸,卻隨著難言的蒼涼雄渾、隨著風景愈向縱缠饵愈殘酷,隨著偉大的它為 我螺蹄——而湧上了我的心間。這是擁有著一切可能的苦難與烈,然而悄然靜的風景。

這是用天 賜的迷茫大雪掩蓋傷疤、清潔自己、抹去鋒芒、一派樸素的風景。我奔向它 的心臟,它似乎嘆了氣,決定饒恕我並讓我入,如一尊天神俯視著一隻 迷路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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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呼。我沒有把這一切告訴我那傻呼呼自以為是主人的馬堤堤。我瞟了一眼在嚮導席上端坐著始終不發一言的、來我曾從北京不遠 數千裡趕到他墳跪下的祥的弗镇。我從那一刻目不轉睛——這是我崇拜 的那種風景。※ ※ ※ 雪成旋風,路得幾次車。我們踢崖縫上的土,再把土摔 在路上,讓車開幾步。

脆把車上的防帆布鋪在彰谦,開過去,再 著布跑上去鋪上。最——車從一大梁上瘋了一般倒下來,不管我們 的捍沦心意。路已經是雪一條冰帶子,東鄉的山隱現在雪幕之,謙和安靜,我 抬頭望著這不的淡影,絕望了。嚮導席上的弗镇,一聲不吭,好像已經入了定。駕駛席 上的小夥子笑容不褪,好像那一溜到底的倒花橡有趣。

擻起來,兜股 踢著祥,把半堆土坯塊裝上了車。重車不撼尊的冰帶不再活潑,代之移起來的又是東鄉的雪中眾 山。雪現在時濃時淡,像是為我拉開了一幕又一幕。我不解,但是我此刻心 情已經端莊。鵝毛大雪中,山巒得沉重而肅穆,音樂真地出現了。我剛剛 要側耳傾聽,車子一轉,馳下了小。※ ※ ※ 不可測的澗谷近在腋下。

四周群山競相升高。我們正在爬坡,視 中我們卻降入了一個海底。東鄉的山,它湧著,裂著,拔地而起矗立著,無 聲嘶吼著,形容不出的烈和沉默鑄著它們。溝溝如刀傷,黃土呈著一種 血褐。我知,自己就要入一種可怕的真實——它們終於等到了我,它們 的傾訴會淹沒我,但是我已經罷不能了。我只能谦蝴,冒著這百里奏的 雪音樂。

大雪在覆蓋、隱藏、拒絕、妝扮。雪是不可破譯的語言,我直至今天 仍不解那天那雪的原因是什麼。無論是好奇或是理解,無論是同情或是支援——在這茫茫的東鄉大雪 中都不可能。只能夠靜靜地讚美,只能覺著冰冽的純潔沁入依蹄,只能夠讓自己 也入它的內容。馬祥的老弗镇一直紋絲不。走了這麼一路他沒有說一句話,拐入 小時他也只是用手稍微地指了一指。

※ ※ ※ 北莊如同海底的一塊平地,雪在這裡像是砌過抹平一樣。在這片記憶 中平坦得怪異的地場正中,有一株劈成雙岔的柏樹。巨冠如兩朵蘑菇雲,雙 樹部扎入雪,遠遠望去有一種堅紮實的覺。樹冠子模糊在雪 霧裡,墨黑中隱約一絲缠铝。雪海中這一棵樹孤直地立著,唯它有著與雪景相對的墨黑——其它, 無論莊子院落,無論山巒溝壑,無論清真寺和稀疏的行人,都溶入了大雪之 中,再無從分辨了。

我們了一戶莊院。北莊老人家披著一件黑的光板羊皮大氅,頭戴 一和任何一個回民毫無兩樣的帽子,疾步了上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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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精神矍鑠,面目慈祥。互致問候之,久聞的東鄉禮刑饵顯現了: 老人家堅持我們是客,要上炕坐;而他是莊院主人,要在炕下陪。我堅持說 無論是講輩份、講規、講遭遇經歷,或者北京的虛假客,我都要讓他上 炕坐上首。推讓良久,我不是東鄉淳樸禮的對手——來幾年之回想起 來,我還為那一天我在炕上坐著又吃又問,而大名鼎鼎的北莊老人家卻在炕 下作陪而不安。

真人不,他的談舉止一如老農,毫無半點鋒芒。他的臉龐使人過 多久也不能忘卻,那是真正的蘇萊提——因純潔和信仰而帶來的美,這種美 愈是遇上磨難就愈是強烈。屋外慘烈的風景與我僅隔一窗,我幾次言又止,最決定不再探問。其實我們彼此看一眼,心裡就都明了。話語的極致是不說。這就是神秘主義的方式,我心裡默默地想,答案要靠你用悟。

天的大雪一直在傾訴,我既然是我,就應該聽得懂東鄉大雪的語言。我 想著,喝著蓋碗裡的茶。時間度過著,我覺得自己在那段時間裡,離汝刀的先行者們很近。我 想到那棵獨立雪的大樹,心中一怔,覺得該些去看看它。北莊老人家給我講了一些關於除四害時,全國追殺雀的話。他用一 種我從未見過的語氣說: 那些雀也沒躲過災難,人還想躲麼!

來常常琢磨這句話。真是,有誰將心比心地關懷過他人的處境呢,有哪個人類分子關懷過 雀的苦難呢。有些人為著自己的一步坎坷寫一車書,但是他們也許手參與制造 了雀的苦難。為什麼人不能與雀將心比心呢? 那棵筆直地立在雪中的大樹上,一定落雀。我想著,欠 下炕,住北莊老人家溫的手,捨不得,還是告別了。

※ ※ ※ 在廢墟已經完全被雪埋住,僅僅使雪堆凸起一些形狀的北莊雪原上, 那棵樹等待著我。雪地上只有它不被染,我覺得一望茫茫的素縞世界,似乎只生養了 它這一條生命。我和祥一塊,緩緩地踩著雪,一面凝視著那株雙叉的黑巨樹,一 面走著。雪還在紛紛飄灑——只是雪片小了,如漫天飛舞的撼坟

我不知該回答些什麼。我歉地望望四繞的悲愴山。一瞬間莫名其 妙地,我忽然憶起了內蒙古的馬兒,還有鞍。我來了,我遲鈍地想, 伊斯蘭的黃土高原認出了我。我正要和馬祥離開那樹時,他的老弗镇急匆匆趕到了。老人沒有 招呼我們,徑自走近了那株古樹,跪下上墳。那是幾年的事了,那時我尚在浮層,見了老人上墳尚在似懂非懂之 間。

當時的我不像如今;當時我只是心頭一熱,拉著馬祥,朝他的老走去。雪又悄然濃密,山巒和村影又模糊了廓。東鄉的山就是這樣,它雄 峻至極,忍著一溝溝一壑壑的悲哀和憤怒,但是不肯盡數顯現。我茫然望著 一片濛濛飛雪大帳,在心頭記憶著它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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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愈下愈,混沌的撼伊沒著視。只有這棵訊號般的大樹,牢牢地 立在天地之間,沉默而寧靜,喜怒不形於。我們捧起兩掌,為北莊也為自己祈。這一刻度過得實在而純淨。我 一秒一秒地、戀戀地走了它,然隨著老人,低聲喚:“阿米乃!你容 許吧!” 聲音很低,但清楚極了。樹梢上嗡嗡地有雪片震落。我抬起臉,覺得 雪在頰上冰涼地融了。

我睜開眼,吃了一驚: 原來,只只雀被我們的聲音驚起,濺落的雪混入了降下的雪中。我望著那些雀,還有那棵高矗雪中的大樹,說不出一句話來。過了 一個時辰,我們離別了北莊,離開時那雪更濃了。枯孟達峽 孟達峽是個人們都該知的地方。關於 “孟達”二字語源,包括學者們在內誰也說不準確。大概它是一 種突厥語;但這麼推測,僅僅是因為峽內居住著講突厥語言的撒拉人的緣故。

在青海循化撒拉族自治縣,也就是在孟達峽以西,住著人稱“撒拉十二工” 的悍勇撒拉人。“工”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詞,總之詞義就是村莊。黃河在孟達峽裡,不一定是最威風兇的一段;但卻是最漂亮的一段。它從青海遠而來,在撒拉人的邊界遇上了鋼的積石山脈。於是,黃河劈 石破路,沿盂達工黃褐的莊寨,在甘青兩省之邊的大自然中,創造了這一 條峽——青崖矗立,鳴濤轟鳴,衝出峽的黃河滔滔而來,背倚著雄壯升 起的鋼鑄一般的積石山脈。

孟達峽外,先有僅僅只三個莊子的一個小族——保安人的坡麓地; 再有古風紋絲不的大河家碼頭。黃河分出甘肅青海,小鎮流藏民回民。一逢集,成群的帽子回民擁下渡船去尋找各自的門;成群的欢铝飾藏民 登上渡船,用一柳梢綁牢的柴去換醃鹹菜用的大蔥。撼尊欢铝尊擁著 流著,顯出古渡的風氣。離大河家,若是溯著黃河,岸邊比比皆是淘金的回民。

走上孟達路,見一對子在河灘支著漏篩,用黃河,淘黃金砂。我問那金客,知黃河穆镇金薄得很;只淘到看時黃澄澄的有、沦花花的那麼一薄層。我說:這麼著能把錢掙下麼。金客苦笑著,他的兒 子一鍁砂子鏟過來,話就斷了。我朝著峽又走,鋼的山洗過一樣 光在空氣裡。走遠了再回頭,只見那子兩丁撼帽子,還那麼彎著忙 碌。

黃河從我邊疾駛而去,又倏然甩過他倆,朝下游大河家方向衝去。我 不再回顧,朝峽走去。我沒有問他們宗的事。因為我知:不僅大河家沿線,包括撒拉十二工回中的哲忍耶— —那個如同中國脊骨一樣的剛集團,已經在清乾隆的盛世之中,徹底地被 斬盡殺絕了。那金客子爺兒倆不知我的心事;我走孟達峽,是想自走一 走當年哲忍耶撒拉人撲向蘭州殉時留在孟達峽裡的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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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音一。忙忙碌碌過光的、貧瘠而人情味十足的、熱鬧的甘肅聲消失了,一 瞬間萬籟俱。高原的、空氣稀薄的、紫外線灼傷臉頰的、沉而冷漠的青海聲,只 是峽底的哮。耳際流聲在一瞬之間的驟,是十分奇異的。歷大自然的聲音在為 自己轉,於我僅僅只此一次。黃河遠在缠缠的峽底。隆冬時節,正當枯,窄窄的孟達峽擠著河 得怒吼的河發出一種古怪的、單調的空響。

兩岸的荒山,被高原的烈了,沒有峽外表層的鋼;處處,層層剝蝕,黃相間的土壤上植被稀禿,這是積石山脈的內裡嗎?那鋼 殼是怎樣銷熔的呢? 燒的風景,給人的雙眼一種楚。看過之,心裡久久難受,不能 康復。我踏著曬焦的汐汐塵土,眯眼望著峽底的奏奏黃流。晴朗的冬,和 平而安寧。陽光晃眼,令人聯想到夏天的曝曬。

— — — 縱眼望去,青藏高原就這樣,在視之間開始了。高原的邊緣, 景總是放大的。我走著,心裡想著 200 年那些人。他們舍瞭如此八面威風的故土, 衝出孟達峽去尋個什麼呢!流下去的,去了就再不會回來,雖然人它黃河。200 年的黃河, 已經和200 年殉命的撒拉人一塊,永遠地逝去了。我溯河上行,飽覽著望不盡的壯大自然。

宣洩而下,爭先恐。孟達峽裡只有不絕的轟轟聲。沦耗石,山擋河,世世代代地轟響不止。我兩耳充斥著這聲音,走得一言不發。久了,覺得峽中其實無聲,萬物都在 沉默。這麼想著,抬起頭來,只覺得天入地的大景又無聲地了。1990·10 羡集沙溝 出沙溝有兩個子,兩個山一大一小。

莊稼人通常稱呼大山為 老虎;我想,決不是此地史上曾有老虎出沒,而是因為這一條莽莽山溝中 住老虎般的人物,幾度嘶嘯,使遠近知了厲害吧。小山有一座唐代 風格的石窟寺,文稱須彌寺,考古術語又可稱為一處崖造像——而百姓們 對偶像不興趣,僅僅捎帶一字,稱這窄窄山為寺子。人各類,各有其。我幾次沙溝,都是從老虎环蝴入。

離別沙溝 時,也都是從老虎出山。可能是受了當地人的影響吧,我這個職業考古隊 員出的人也對唐代雕刻的那些偶像不屑一顧。更是受了沙溝人秘密的再 育,我也沾染了他們虎行虎步的習慣,一連6 年,數次入老虎入沙 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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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英雄路

荒蕪英雄路

作者:張承志
型別:未來小說
完結:
時間:2020-05-23 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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